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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天健路"

天健路

体育考试的通知贴出来那天,整个宿舍楼都在哀嚎。

“一分钟内带球上篮三十次?”我的上铺兄弟赵一鸣把那张通知拍在桌上,像是拍一张判决书,“老师是不是对‘及格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?”

我没有跟着骂。我坐在床边,攥着手机,屏幕上赫然写着我选的那门体育课——篮球基础。当初选课的时候,我以为是“基础”到可以站在三分线外随便扔几个球就能拿学分的那种。现在看来,“基础”的意思是:你至少得会打球。

而我从小学六年级之后就没碰过篮球。

“要不你去练练?”赵一鸣看我脸色发青,好心建议道,“操场旁边那个球场晚上人少。”

我去看过。操场旁边的球场确实人少,因为那里的灯坏了三盏,剩下的两盏也只亮半边,整个球场像一个被啃了一半的饼,明暗交界处站着的那些人,你分不清他们是来打球的还是在拍什么低成本恐怖片。

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

接下来的三天,我每天傍晚都去操场旁边的球场练。说是练,其实就是抱着球往篮筐底下冲,然后把手里的球往篮板上扔。姿势丑不丑我不在乎,我只在乎那三十次——不,三十个。

第一天,我成功上篮七次。球不是砸在篮筐脖子上弹飞,就是上篮那一步踩得跟跳大绳似的,整个人在空中失去平衡,球不知道飞向哪个方向。有一次球直接飞出了球场,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,我去捡的时候,手伸进去,摸到的不是球,是一团湿漉漉的、像是毛皮一样的东西。我猛地缩回手,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去,是一只死猫。已经僵了,眼睛半睁着,嘴微微张开,像是死前还在说什么。

我把球捡回来,没敢再看那只猫,继续练。

第二天,那只猫不见了。我成功上篮十四次。

第三天,二十一次。我隐约觉得,再给我两天,我能把及格线踩在脚下。

但第四天,操场旁边的球场突然来了一个社团活动,十几个人占着两个篮筐打对抗,我一个抱着球站在旁边的人,像是一个走错剧场的观众。我站了十分钟,没有人理我,也没有人把球传给我——虽然我根本不想要他们的球。

我想起赵一鸣还说过另一个地方。

“天健路那边有个老球场,基本没人去。不过……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地方有点偏,挨着个小树林,晚上不太安全。”

“有什么不安全的?学校里面还能有狼?”

“不是狼,”赵一鸣说,“是没人。万一你摔了或者怎么着,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。”

我当时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。一个大学校园,再偏能偏到哪里去?天健路我知道,在学校的最东边,那条路的名字来源于校训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,但据说因为位置太偏,平时除了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,几乎没什么人走。

“没事,我天黑前回来。”

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

天健路确实偏。

从宿舍区走过来,要先穿过一条两边种满法桐的主干道,经过图书馆的背面——这里有一面巨大的水泥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,冬天的时候像是一张血管暴露的皮肤——然后右转,上一段缓坡,再左转,就能看到天健路的指示牌。

路是柏油路,但年久失修,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,像干旱的河床。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路灯,灯柱是铸铁的,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锈迹。灯泡倒是亮的,但瓦数很低,发出的光昏黄而无力,像是随时会断气的病人。

球场就在天健路的中段,被一排高大的松树遮挡着,如果不仔细看,很容易错过。

我是被一个生锈的篮筐反光吸引过去的。拨开松枝,眼前出现一块水泥场地,大概只有标准球场的一半大小。地面开裂得厉害,裂缝里长出了草,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小灌木。两个篮筐,一个的篮板已经碎了,只剩下篮圈孤零零地悬在一根歪斜的铁柱上;另一个倒是完整的——所谓完整,是指篮板还在,篮圈也没有掉下来,只是篮网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。

篮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,不知道是油漆还是别的什么。

我把球放下,试了试地面。水泥地虽然裂了,但还平整,球能弹起来。篮圈的高度也正常,只是因为没有网,球穿过去的时候少了一个“唰”的声音,取而代之的是铁圈被撞击时发出的“铛——”的一声,沉闷而悠长,像是敲了一口破钟。

我开始练。

这个地方确实没有人。四周安静得不像是学校的一部分,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声,听不到食堂的喧闹,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。只有球拍在地上的声音,和我自己的喘息声。

一开始我还有些不自在,总觉得那排松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但练着练着就投入了,注意力全在篮筐和球上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就淡了。

我练了很久。

太阳开始往下走的时候,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:球场的影子不是往东拉,而是往四面八方扩散。后来我才反应过来,是因为周围那些松树太高太密了,它们把夕阳切成了碎片,光线从不同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投射出交错重叠的影子,像是有人用一把剪刀在地上剪出了无数个洞。

我没有在意。我继续练。

三十次。我已经能做到连续上篮三十次不中断了。虽然动作还是丑,但至少球能进。我甚至开始得意起来,试着加快速度,让自己在疲劳状态下保持动作不变形。

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,我完全没有察觉。

等我注意到的时候,篮筐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色圆圈,悬浮在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中。篮板上的白线已经看不到了,我只能凭借记忆中篮筐的位置往上扔球。球穿过了篮圈,但这一次没有发出“铛”的一声——因为我根本没有听到。

四周太安静了。

安静得连球落地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
我停下来,站在原地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我来的时候,天健路上的那些路灯是亮着的。但现在,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,松枝缝隙之外,天健路的方向,是一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。

那些路灯灭了。

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七点四十。

我练了将近四个小时。

“操。”

我低声骂了一句,把球夹在腋下,快步走向球场的出口。穿过那排松树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篮筐。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天色中,那个铁圈泛着一点微弱的冷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
我走上天健路。路灯确实灭了。整条路像一条被遗弃的河道,两边的树木在黑暗中挤得很近,只留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缝隙。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白色的光柱刺进黑暗中,照亮了面前一小段破碎的柏油路面。

我记得来的时候,从天健路拐进那个球场,只走了大概十分钟。现在我要原路返回,先走到天健路的尽头,然后左转下坡,经过图书馆背面的那条路,就能回到主干道。

我加快脚步。

走了大约十分钟,我看到了那片小树林。

说是“小树林”,其实不太准确。它更像是一片生长得极为密集的杂木林,沿着天健路的右侧绵延了很长一段距离。来的时候我走的是路的左侧,所以没有进入树林,只是从它旁边经过。但现在,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我发现路的左侧也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树。

不对。

来的时候,路左边应该是那排松树和球场的位置。松树虽然密,但树与树之间是有空隙的,我能从空隙中看到球场的篮板。但现在,路左边是一堵由树干和枝叶构成的墙,密不透风,手电筒的光照上去,只能照亮最前面几棵树的树皮,再往里就是漆黑一片。

可能是天太黑,我看错了方向。

我没有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大概十分钟,我停下来。

按照来时的记忆,从天健路中段的球场走到路口,最多不超过十五分钟。我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,应该已经到路口了。但我面前依然是那条破碎的柏油路,两边依然是密不透风的树林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身后也是路。也是树林。完全一样的景象。

我低头看脚下的路面。有一段裂缝我很熟悉——它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。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这段裂缝,因为我觉得它很像一个什么标志。如果我在往回走,我应该先经过这段裂缝,然后才会到达球场。

但我现在站的位置,脚下的路面是平整的。没有蝴蝶形状的裂缝。

我没有经过它。这意味着我还没有走到那段路。或者说,我走过了,但没有看到?

不,不可能。那段裂缝很明显,手电筒照上去一定能看到。

我开始加快步伐。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有节奏的“嚓嚓”声。这声音在安静的树林边显得格外响亮,像是在向什么东西宣告我的位置。

又走了十分钟。

还是没有到路口。

路还是那条路,树还是那些树。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——路边有一棵倒下的枯树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。我经过它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走。五分钟后,我又看到了那棵倒下的枯树。

同样的位置。同样的角度。同样的青苔。

我开始跑。

手电筒的光随着我的步伐剧烈晃动,前面的路变成了一段一段跳动的碎片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很重,很急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我的胸腔。

跑了大概两三分钟,我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。

不,不是什么东西。是一个人。

我的肩膀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肩膀,冲击力让我踉跄了一下,球从我腋下滑落,滚进了路边的黑暗里。我稳住身体,下意识地开口说“对不起”,同时把手电筒照向那个人。

是一个男生。

他站在路的正中央,面朝着我来的方向。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,我才发现他穿得很单薄——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,下面是深色的运动短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这种穿着在这个季节的夜晚显得很不合理,因为晚上的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了。

他看起来很瘦弱。胳膊很细,锁骨突出,脸颊凹陷,像是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人。他的头发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,露出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脑袋——头顶比正常人要尖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挤压过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但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得像是在我耳边说的。

我松了口气。终于遇到一个人了。

“对,我好像走不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他突然伸出手,抓住了我的左臂。

他的手握在我的小臂上,五指收紧的那一瞬间,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。不是冬天摸到金属的那种凉,而是一种……没有温度的凉。就像你的手伸进了一潭死水里,水是凉的,但那种凉不是来自低温,而是来自一种你没有接触过的东西——它不在温度计上,不在皮肤的感觉神经里,它在更深的地方,在你的骨头里。

他的手指很细,但力气大得离谱。我能感觉到我的小臂在被他握紧的地方开始变形,肌肉被挤压到两侧,骨头在承受一种不正常的压力。

“操,你干嘛——疼!”

我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冰凉、僵硬,像五根铁条。我使了很大的劲才掰开一根,他立刻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上臂。

这一次的力量更大。

我喊了一声,猛地一甩胳膊,竟然挣脱了。我后退了两步,手电筒的光晃过他的脸。

那张脸——
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五官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但比例不太对。眼睛太大了,大到占据了半张脸,眼眶深陷,在颧骨上方形成两个黑洞。鼻子很窄,像一道刀痕。嘴唇很薄,几乎没有血色,紧紧地抿在一起。

他的眼睛盯着我。不是看着我的眼睛,而是看着我的整张脸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“你干嘛!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在树林间回荡。

他没有回答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又伸出手。

我转身就跑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重,但很密,像是有很多只脚在同时踩踏地面。他追上来了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,距离很近,近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——不,他没有呼吸。我跑的时候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,但我听不到他的。只有脚步声,和那个不断重复的问题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我拼命地跑。手电筒的光在前面疯狂地跳动,照出树干、树枝、灌木丛,然后一晃而过。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路上还是在树林里了,我只知道要往前跑,不能停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音量,同样的语调,同样的距离。像是绑在我身后的一只气球,不管我跑多快,它都稳稳地跟在我身后一米远的地方。

然后我摔倒了。

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整个人向前扑倒,手机从手里飞出去,手电筒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灭了。

眼前一片漆黑。

我趴在地上,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。我顾不上这些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跑。脸撞上了一根树枝,额头一阵刺痛;肩膀擦过一棵树的树干,衣服被刮破了一个口子。但我不能停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声音就在我身后。

我在黑暗中狂奔,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前方有什么,只知道身后有那个声音。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,像是被设置好循环播放的录音带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——也许五分钟,也许半个小时——我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了。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,而是坚硬的、平整的柏油路面。头顶出现了灯光。不是手电筒那种刺眼的白光,而是路灯那种温暖的橘黄色光。

我跑出了树林。

我站在天健路的尽头,面前就是那个下坡的路口。路灯亮着,图书馆背面的那面水泥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。主干道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,那是人间的声音。

我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额头滴落,在路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我的衣服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风一吹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

我回头看那片树林。

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,树林只是一片普通的杂木林,稀疏、杂乱,树与树之间有很多空隙。路灯的光能照进去几米远,照亮最外面几棵树的树干。再往里就是黑暗了,但那种黑暗看起来很普通,就像任何一个没有灯光的树林在夜晚该有的样子。

没有人从里面出来。

我等了大概一分钟。喘气渐渐平复了,心跳还是很快。树林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脚步声,没有那个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
“神经病……”

我低声骂了一句,直起腰。我想,也许那只是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同学,也许是嗑了什么药,也许是在玩什么恶作剧。现在他没有追出来,说明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在追我,只是——

突然,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
五指,微凉,不重不轻。

我的身体僵住了。

然后,一股凉气喷在我的后颈上。不是风,是气息。是有人把嘴凑到了我的脖子后面,轻轻地、缓缓地呼出一口气。那股气息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,不是口臭,不是食物的味道,而是一种……潮湿的、腐朽的、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东西被翻出来的味道。

一个声音贴在我的耳后响起。很近。近得我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——如果他有声带的话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。

赵一鸣后来跟我说,我是十一点多回来的。我推开门的动静很大,把他吓了一跳。他问我怎么了,我没说话。他看我脸色发白,衣服上有泥印和树叶,额头还有一道血痕,以为我在外面跟人打架了。
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
我坐在床上,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:“没事。”
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反复回想那个声音。那三个字。“你迷路了么。”它不像是正常人问路时的语气。正常人问“你迷路了么”,语调应该是上扬的,带着关切或者好奇。但那个声音——它没有任何语调。每一个字都是平的,像是三个被并排放在一起的音符,没有起伏,没有感情,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“语气”的东西。

它只是在问。一遍一遍地问。像是除了这句话,它不会说别的。又像是它只需要说这一句,因为这一句就够了。

第二天,我没有去上课。我在床上躺了一上午,到中午的时候,赵一鸣给我带了一份饭回来。
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他把饭放在我桌上,“你是不是在天健路那边遇到什么事了?”

我坐起来,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天健路?”

“你衣服上有松针,”赵一鸣说,“学校里面只有天健路那边有松树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我把昨晚的事情跟他说了。从球场练球开始,到天黑迷路,到那个男生,到树林里那段狂奔,到最后肩膀上的那只手。

赵一鸣听完,脸色变得很奇怪。

“你说那个男生很瘦,胳膊很凉,力气很大?”

“对。”

“穿着灰色短袖和深色短裤?”

“……对。”

“白色的鞋?”

我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让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赵一鸣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很久,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是在一个微信聊天记录里的截图,发信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,发送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。

照片里是一则寻人启事。

“王XX,男,20岁,XX大学体育学院20XX级学生,于20XX年11月15日晚在天健路附近走失。走失时身穿灰色短袖T恤、深色运动短裤、白色运动鞋。身高约175cm,体型瘦弱。如有见到,请与体育学院学工办联系。”

照片里的人,和我昨晚看到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

“他找到了么?”我问。声音不是我的。

赵一鸣摇头。

“一直没有找到。有人说他那天晚上去天健路的球场练球,之后就再也没回来。学校组织过搜山,警犬也来了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
“两年前……”

“对,”赵一鸣说,“两年零三个月。”

我盯着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男生站在篮球场上,手里抱着一个球,对着镜头笑。他确实很瘦,但笑容很阳光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很普通,很年轻,很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喜欢打球的男生。

但他的眼睛——在照片里是正常的。不像我昨晚看到的那样,大到几乎占据了半张脸。

不。也许是我看错了。也许是手电筒的光造成的错觉。也许——

“你说他问你‘你迷路了么’?”赵一鸣问。

“对。”

赵一鸣又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,点了根烟。他平时不抽烟的。

“你知道天健路那边以前是什么地方么?”他背对着我说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我听学校里的老人说,那块地以前不是学校的。是旁边村子里的。村子里的人在那块地上种菜,菜地边上就是那片树林。后来学校扩建,把地征了,修了天健路和那个球场。但那个树林一直没动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”赵一鸣吸了一口烟,“那个村子后来整体拆迁了。但有一个老头,死活不肯走。他说他儿子小时候在那片树林里走丢过,他要等儿子回来。后来老头死了,拆迁也就完成了。但那个树林——有人说,那个树林本来就不太对。以前村子里的人就说,进去之后容易迷路,明明看着前面就是出口,怎么走都走不到。他们管那个叫‘鬼打墙’。”

“我不信这些。”我说。但我的声音很虚。

“我也不信,”赵一鸣说,“但你昨晚的经历,你怎么解释?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赵一鸣把烟掐灭,转过身来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你昨晚说他问你‘你迷路了么’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他不是在问你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赵一鸣看着我,表情很认真,“他可能是在问自己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我又站在天健路上,路灯亮着,但光线很奇怪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我面前是那片树林,从外面看很正常,树与树之间有路,能看到对面的灯光。

然后我看到了他。

他就站在树林的边缘,一棵松树的旁边,穿着灰色短袖,深色短裤,白色运动鞋。他没有看我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
我走近了一步。

他抬起头。那双眼睛——照片里正常的眼睛——此刻大得惊人,眼眶几乎裂到了太阳穴的位置,眼球突出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。但他的表情不是狰狞的,也不是痛苦的。那是一种茫然。一种彻底的、纯粹的茫然,像是一个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气中走了很久,已经忘记了方向是什么,忘记了目的地是什么,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走。

他的嘴唇动了。

“你迷路了么。”

这一次我听出来了。那句话不是问句。它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唯一还记得的事情——迷路。我迷路了。我迷路了。我迷路了。

他需要的不是答案。他甚至不是在提问。他只是在重复这三个字,就像一台坏掉的播放器,一遍一遍地播放着最后一张唱片上的最后一句歌词。

而那片树林,那片会让人迷失方向的树林,就是他的唱片机。

我从梦中惊醒。

宿舍里很暗,赵一鸣在上铺打着鼾。我躺了很久,心跳慢慢平复。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梦。

然后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后颈上。

很轻,很凉,像是几根手指。

我没有动。我睁着眼睛,盯着面前的白墙,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缓缓地、一根一根地收紧,握住了我的后颈。

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
不是在梦里。不是在树林里。不是在路灯下。

就在我的耳边。就在此刻。就在这个宿舍里。就在我的枕头旁边。

那个声音阴恻恻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,带着泥土的潮湿和腐朽。但它又是清晰的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我的耳膜上。

“你迷路了么。”

我猛地转过身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宿舍里安安静静的,赵一鸣的鼾声还在继续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桌上的手机显示着时间: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我坐在床上,后背靠着墙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我的后颈上还残留着那股凉意,像是有人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手印。

我拿起手机,想给赵一鸣发个消息——虽然他就在我头顶。但我的手在发抖,打字打不准。

然后我看到了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。

我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。

照片是在一片黑暗中拍摄的,画面模糊、抖动,像是有人在奔跑时无意中按下了快门。但在画面的正中央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
那个人影穿着灰色短袖,深色短裤,白色运动鞋。他的脸——

他的脸是模糊的。不是运动造成的模糊,而是那张脸本身就不清晰,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五官擦掉了,只留下几个淡淡的、快要消失的轮廓。

但有一处是清晰的。

他的嘴。

嘴唇微张,露出里面的牙齿和舌头。舌头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正常的粉红色,而是一种灰白色,像是泡了很久的水。

嘴型定格在一个瞬间。三个字的口型。

你。迷。路。了。么。

我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床头柜上。

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睡着。我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盯着窗户。窗帘的边缘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,是路灯透过来的。我盯着那丝光,像是溺水的人盯着一根浮木。

天亮之后,我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,我去教务处退了篮球课。理由写的是“身体原因”。教务处的老师看了我一眼,没有多问,盖了章。

第二,我去了学校保卫处。我想问问他们关于两年前那个失踪学生的事情。保卫处的人说这件事是警方处理的,他们不清楚细节,让我去问派出所。

我没有去派出所。

因为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。说我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个两年前失踪的人?说他抓住了我的胳膊,问我迷路了没有?说他的手指冰凉,力气大得不像是人类?

他们会让我去看校医院的心理科。

而且,有一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——包括赵一鸣。

那天晚上,当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说“你迷路了么”的时候,我的嘴也动了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控制不住。就像是一种本能反应,一种条件反射,就像有人敲你的膝盖你的腿就会踢出去一样自然。

我的嘴唇张开,舌头抵住上颚,声带振动,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——

我说了。

我说了那个字。

我说了“是”。

尾声

从那以后,我没有再去过天健路。甚至图书馆背面那条路我都绕着走。我宁愿多花十五分钟从食堂后面绕一大圈,也不愿意再靠近那个方向。

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。体育考试我换到了太极拳班,混了个良好。期末考试结束了,寒假来了,春天来了,新学期开始了。

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

直到上周。

那天晚上我去操场跑步,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经过操场西北角的一个小门。那个门平时锁着,外面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,通往学校的旧锅炉房。

门是开着的。

我没有在意,继续跑。跑完第五圈的时候,我经过那个门,看了一眼。

门外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。

灰色短袖。深色短裤。白色运动鞋。

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但我能看到他的脸。那张脸——眼睛很大,大到不正常;鼻子很窄;嘴唇很薄。

他在看着我。

我没有停。我继续跑。跑完第六圈的时候,我再看向那个门——他已经不在了。

我松了一口气,放慢速度,开始走。
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从门那边传来的。是从我身后传来的。很近。近得我能感觉到说话的人把嘴贴在了我的后脑勺上。

“你迷路了么?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我的嘴唇在动。我控制不住。我的舌头在动。我的声带在振动。

“是。”

这一次,我说得很清楚。很平静。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
因为我已经明白了。

他找的不是路。他找的是人。一个能听见他、看见他、回答他的人。一个能记住他、承认他、带他走出那片树林的人。

而我回答了。

所以我再也甩不掉他了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坐在床边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的小臂上,还有五个浅浅的指痕。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在,没有消失过。不疼,不痒,就是五个淡淡的青色印记,像是有人用一根很凉的棍子在皮肤上按了一下。

赵一鸣说那可能是淤青,让我用红花油揉揉。

我没有告诉他。

我也没有告诉他另一件事。

就在刚才,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,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。

那五个指痕还在。

但多了一个。

第六个。

在手腕内侧,一个拇指的印记。

像是有人换了一只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
像是在告诉我:这一次,我不会松开了。

(全文完)